Pulse
*
“这真荒唐,”Sherlock气愤地盯着烈日下树影边缘那些落错的光斑,“凭什么你握着我的手腕就知道我翘了礼仪课?”
“我握的是你的脉搏,”Mycroft在摇椅里挪动身体,好让Sherlock在他膝间坐得更稳。“你心脏收缩的节律,你生命的迹象,也是你在回答我的问题时违背自己回忆时的讯号。很遗憾,你得和Mummy的奶油玉米羹说再见了。”
“就只是这样?”Sherlock想要回头,细茸茸的卷发擦过Mycroft的嘴唇。Mycroft含混地唔了一声,捧着Sherlock的脸把他扳回原位,然后解下衬衫右边的袖扣,将自己的手腕伸到Sherlock面前。
Sherlock像只刚下水的猫咪一样飞快地抓住了它。
“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……什么是星——性?”
“就只是这样?”Mycroft笑了,他慵懒地将下巴靠上Sherlock的头顶。“记好我现在的脉搏数。”
然后他说了些涉及到羊羔、蜂蜜、8个月的Sherlock和一件绯红色小裙子的事情。
“你骗人!”Sherlock带着幼儿特有的尖利嗓音大叫。Mycroft勾起嘴角,拍了拍对方搭在自己腕部的那只手,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弟弟立刻安分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?怎么办到的?”Mycroft不用看就能想象出Sherlock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。
“一些调控和训练。”
Sherlock不出声了,片刻之后,他有些犹豫地开了口。
“这样我就没办法知道你是否说谎了,至少这种办法不成。”
“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行得通的。”Mycroft将自己的右手撤了回来,Sherlock还不懂得力道轻重,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发红的小指印。但Mycroft并未觉得疼痛,Sherlock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。
“可我并不是绝大多数。”Sherlock小声地咕哝着,他又往摇椅里挤了挤,后脑磨蹭着Mycroft的脖颈。
**
“——然而你依旧是凡人之躯。”Mycroft说完,将伞尖从注射器的碎片上提起,面无表情地望向自己的兄弟。Sherlock紧紧地靠着墙站立,枯瘦而潦落,如同一株在狂风中残喘的苇草。他紧咬着嘴唇,突然毫无预兆地朝门口狂奔。
Mycroft毫不费力地拦下了他。
“我已经成年了,Mycroft,”Sherlock几乎是将自己兄长的名字嘶吼了出来,“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——”他不去看Mycroft的脸,只是死死盯着房门。那目光浑浊而狂乱,看起来是如此陌生。言辞至此已然无用,Mycroft沉默地注视Sherlock锋利的侧脸,对方的腕骨与他的虎口冲撞碾压,没过多久就泛起一阵酸痛。
当随从鱼涌而入时,Mycroft退后一步,垂下了眼睛。
他在9个星期后去接Sherlock出院,记忆里Sherlock的头发从未这样短过,令他显得分外单薄无辜。Mycroft站在大门口,看着Sherlock踩着梧桐的落叶走到自己眼前。
“我不会再碰了。真的,”他看着Mycroft的眼睛又加了一句,“你可以相信我。”
他又朝着Mycroft迈了一步,犹豫片刻,冲着他伸出左手。
Sherlock的指甲依然带着不健康的惨白,Mycroft皱起眉,脱下自己的黑色长外套递过去。
“Mummy做了奶油玉米羹。”
“Mummy只会做奶油玉米羹。”Sherlock没有接那件衣服,他绕过Mycroft钻进了车里。
然而半小时后他还是裹着它睡着了,双腿不舒服地紧蜷,衣领一直拉高到颧骨。Mycroft坐在Sherlock的对面看了几小时的文件,直到那棵带着熟悉弹痕的银杏树映入眼帘,他收拾妥当,在摇醒Sherlock之前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他手上的腕带割下来。他书房的抽屉里保留着同样的2条。
Sherlock空荡荡的手腕在深色皮革上摊成一个无声的请求,Mycroft想起七年前的圣诞节之夜。他裹紧睡袍坐在祖宅地下室的一把藤椅里,身边测谎仪的墨针在纸上勾勒出平静的涟漪,另一端连接着笑容狡黠的少年。就在他的注视之下,Sherlock漂亮地展现了自己是如何擅长于诡诈与欺瞒。彼时Mycroft满心愉悦,因为从那一日起,身体对他们兄弟二人而言皆无非是被镇压了的叛徒。只剩下一个更为超脱与纯粹的疆场等待着被挑战征服。
从那一日起,Mycroft再也无需刻意碰触Sherlock的手。
***
“——因为我测了你的脉搏。”
他堪堪擦过女人的鬓发,从这个角度看不清Mycroft的表情,只能瞥见他颈背的线条。Sherlock收回视线,抬手输入密码,看着这一次的敌手在自己指尖之下溃败如沙。
“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是么Sherlock,”永别时Irene坐在车里,语气比起疑问来更像是恍惚的自言自语,“——可这样一来游戏还有什么意思呢?”
Sherlock没有回应。Clive Christian No.1在衣领边缘犹自徘徊,让他闻起来仿佛是从风月欢场凯旋而归。当轿车远去,街路徒剩寂静,这个浪子抬头望向Diogenes唯一亮着灯的房间,大步迈上楼去。
Mycroft依旧倚在桌边翻检着手机里的数据,一个杯子凭空出现在桌上,雪莉酒浅浅盖过杯底。Sherlock毫不犹豫地走到对方对面,得到一个询问式的挑眉。
关于Mycroft Holmes,绝大多数人眼里他是修养得体的绅士,不再年轻却也尚未衰颓;极少数的知情者仰望一颗伟大头脑的巅峰,心怀近乎恐惧的崇敬。但眼下Sherlock注视着他唇角与额头的刻纹,心里想起的却是在太平间里,自己借着缭绕的烟气从窗玻璃上窥见的一个眼神。
“你在飞机上说的那些,真是彻底的荒谬。”Sherlock突然开口。
“Holmes家的人从来不重复道歉,亲爱的弟弟,即使对你来说也太奢侈了。”
“‘爱的承诺、赎罪的欢愉’?”他还不打算罢休,“说真的,Mycroft,你是跟平庸的人相处太久降低了水准,还是依然没舍弃那些天真的期望?”
Mycroft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,脸上带着Sherlock几乎毕生都在解读的神情。所有人生必有结末,所有的心都注定破碎。莫名的冲动令Sherlock又逼近了一步,科隆水的尾调与酒香不相伯仲,缭绕着湮没了他的肩颈。
“——只是觉得日光之下无新事。”在对方如此感叹时,仿佛是想为上一局的定论增添一个佐证,Sherlock的右手掠过桌沿,抚上Mycroft的手腕。
片刻之后,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抑制呼吸和心跳就算了,我不知道你还能反向催动。”
Mycroft无声地笑了,与在死亡客机上不同的是,这一次他面对质问时的视线毫无动摇。他的嗓音圆滑而平稳,完美地掩过一切峥嵘机锋,永远也只会属于长年涉猎权场的官僚。或许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拨开千重幕帐,分辨出那些克制的温柔。
“不,Sherlock,我不能。”
-Fin-